
李贞恩把临了一粒米饭放进嘴里,用舌尖数了一遍:十七粒。
这是在平壤养成的风尚。每餐吃完后,她都要数数掉在桌上的饭粒,跳跃十粒就要写查察——花费食粮是政事不实。当今她坐在沈阳师范大学的食堂,周围的中国粹生把整盘的剩饭倒进泔水桶,声息干脆得让她心颤。
小雅把红烧肉夹到她餐盘里:“尝尝,咱们食堂的牌号菜。”
那是一块三厘米见方的肉,肥瘦相间,酱汁油亮。贞恩盯着它,像盯着一颗炸弹。在平壤,这样的肉唯有春节和首永生辰才调见到,况且每东谈主唯有指甲盖大小。父亲会把他的那份省下来,分给她和弟弟。
“怎么不吃?凉了就腻了。”小雅说。
贞恩用筷子尖戳了戳,肉块震憾,像活物。她夹起来,放进嘴里。
第一嗅觉是烫。然后是甜——太甜了,甜得子虚。接着是肥肉的滑腻,瘦肉的纤维,还有八角桂皮复杂的香料味。扫数这些在口中爆炸,让她眼花头昏。
她咀嚼了三十七下才咽下去。不是难吃,是厚味到让她怯生生。这种滋味不该属于平常生活,它太败坏、太结果、太……成本方针。
张开剩余93%“怎么样?”小雅期待地问。
“很……甜。”贞恩说。
小雅大笑:“东北菜就这样,重油重糖。来,再尝尝这个锅包肉。”
又一筷子金黄色的肉片落到她盘里。此次贞恩莫得彷徨——无意说,她的胃莫得给她彷徨的时辰。某种深藏的、被压抑了二十年的食欲苏醒了,像蛰伏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。
她吃了那块锅包肉,又吃了地三鲜里的茄子,喝了酸辣汤,临了还吃光了小雅分给她的半碗米饭。全程莫得讲话,仅仅吃,像在进行某种庆典。
吃完后,她看着空盘子,感到一阵热烈的耻辱。她反水了谁?是阿谁在平壤每天琢磨卡路里的我方,照旧阿谁提醒她“克制逸想是良习”的国度?
“你胃口真好。”小雅收着餐盘,“不像我,总说要减肥。”
贞恩垂头打理我方的餐具。她数了数桌上的饭粒:三粒。比圭表少七粒。但此次,她莫得捡起来吃掉。
让它们留在那里吧,她念念。让这三粒米见证我第一次花费食粮。
第一次走进超市,贞恩在进口处站了十五分钟。
她不是被商品吓到,是被“遴荐”的暴力吓到了。光是“水”就有二十多种:矿泉水、皎洁水、气泡水、苏汲水、功能性饮料、果汁饮料……价钱从一元到十五元不等。
她走到饮品区,手指划过冰凉的瓶身。在平壤,水唯有一种:自来水,煮沸后饮用。偶尔有橘子汽水,是节日特供,要用票证购买。
而当今,她不错歪邪拿一瓶,扫码付款,坐窝喝到。不需要票证,不需要节日,不需要原理。
“同学,需要襄助吗?”促销员走过来。
贞恩火暴地摇头,逃向食物区。这里的冲击是另一个维度的:整整一滑货架,全是便捷面。红烧牛肉、老坛酸菜、香菇炖鸡、鲜虾鱼板……她数到第二十七种时停驻了。
在平壤,便捷面是挥霍。唯有“早晨”牌一种,面条是直的,调料包唯有盐和味精。母亲生病时才调吃一包,况且要分红两顿。
她提起一包“康师父红烧牛肉面”。包装上印着汹涌澎拜的面条,有大块的牛肉和青菜——都是假的,她知谈。但包装本人就在首肯一种可能性:你可能吃到这样的面。
价钱:三元五角。她算了算:在平壤,这很是于一个工东谈主两小时的工资。
“试吃一下?”另一个促销员端着托盘过来,上头是小纸杯装的便捷面。
贞恩呆住了。免费?试吃?这两个词连在一齐,挑战了她扫数的领略。
她提起一杯,面条唯有一口的量,但汤很浓,有果真的牛肉味。她小口喝着,烫到了舌头也不舍得吐出来。
“怎么样?买几包吧,今天特价。”促销员说。
贞恩摇头,放下杯子,接续往前走。但她的味蕾记着了阿谁滋味:浓郁的、东谈主工的、但如实厚味的滋味。
她来到熟食区。烤鸡在旋转,表皮金黄脆亮,油滴落鄙人方的托盘里,发出“滋滋”声。价钱:二十八元一只。
她念念起客岁弟弟生辰,母亲排了三小时队,买到一只瘦小的冻鸡。全家五口东谈主分食,每东谈主唯有几口。弟弟因为多夹了一块鸡肉,被父亲瞪了一眼,整晚不敢讲话。
而这里,二十八元,一只完好的烤鸡。一个东谈主不错买,不错一个东谈主吃,不错吃不完扔掉。
贞恩盯着那只旋转的鸡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作念了一件我方都无法阐扬的事:她买下了它。
二十八元,是她一周的伙食费。但她付了钱,拿着塑料袋装着的烤鸡,走到超市外的长椅上。
傍晚的风很凉。她怒放袋子,烤鸡的香气扑鼻而来。她没灵验手套,平直撕下一条鸡腿。皮很脆,肉很嫩,热烘烘的油脂顺入部属手指流下来。
她咬了一大口,咀嚼,吞咽。再一口,再一口。她吃得很快,很阴毒,像饿了三天的流浪汉。鸡肉塞满了口腔,她险些窒息,但照旧接续吃。
半个小时后,整只鸡只剩下骨架。贞恩看入部属手中的骨头,上头还粘着肉丝。她的手指油亮,嘴角油亮,胃撑得隐约作痛。
她把骨头装回袋子,扔进垃圾桶。起身时打了个饱嗝,满嘴都是鸡肉味。
走回学校的路上,她数着我方的罪状:花了不该花的钱,吃了不该吃的量,花费了——不,莫得花费,她吃收场整只鸡。但这本人即是花费,因为那些钱本不错用来买更多顿的平庸饭菜。
但她不后悔。就像第一次偷尝禁果的夏娃,她知谈了鸡肉不错这样香,不错一个东谈主吃一整只,不错在平庸的日子里。
那天晚上,她莫得吐。她让那只鸡留在胃里,消化,继承,成为她肉体的一部分。
躺在床上时,她抚摸着我方微微了得的小腹。内部装着一整只烤鸡,装着一个成本方针的夜晚,装着她对原下天下的第一次完好反水。
从平壤带来的泡菜快吃收场。
那是母亲亲手作念的,装在玻璃罐里,用蜡密封。母亲说:“念念家的时候就吃少量。”但贞恩很少吃,不是不念念家,是轻细——轻细吃了会更念念家,也轻细吃了会不念念家。
周末下昼,寝室唯有她一个东谈主。她终于怒放罐子,夹出一小块泡菜。深红色,辣椒粉裹得很均匀,白菜梗还保捏着脆度。
放进嘴里,熟谙的滋味炸开:咸、辣、酸,还有一点发酵的甜。这是家的滋味,是母亲手指的滋味,是平壤秋天腌菜季的滋味。
她哭了。眼泪掉进饭盒里,和泡菜混在一齐。她接续吃,一口泡菜,一口米饭,像在平壤的每一餐。
但有什么不相同了。在平壤,她吃泡菜是因为唯有泡菜。在这里,她吃泡菜是因为遴荐吃泡菜。
这个领略让她放下了筷子。
她看着那罐泡菜,在午后的阳光里,玻璃罐折射出七彩的光。只剩下半罐了,够她吃半个月。
第二天,小雅带回来一袋韩国泡菜。“尝尝这个,宗家府的,终点正统。”
贞恩尝了一口。滋味不相同:更甜,更软,辣味更和善。包装袋上印着韩文和中语,坐蓐日历是上周,保质期六个月。
“厚味吗?”小雅问。
“嗯。”贞恩说。但不是母亲的滋味。
那天晚上,她作念了一个决定。她把剩下的半罐平壤泡菜倒进了寝室楼的垃圾桶。倒的时候手很稳,泡菜滑入玄色塑料袋时发出千里闷的响声。
小雅刚好回来,看见这一幕:“呀,怎么扔了?坏了?”
“嗯,坏了。”贞恩说。
她莫得说,坏的不是泡菜,是她和泡菜的联系。她无法再把它手脚简便的食物,它承载了太多:家乡、母亲、匮乏的岁月、赤忱的查验。
倒掉泡菜后,她去超市买了一袋宗家府。回到寝室,她怒放,吃了一口。
照旧阿谁更甜更软的滋味。但此次,开云体育她吃收场整袋。
这是她的遴荐。遴荐甜而不是咸,遴荐软而不是脆,遴荐超市商品而不是母亲的技术。
这是一种反水,亦然一种解放。
临了的晚餐归国前三天,贞恩决定吃一顿信得过的中餐。
不是食堂的饭菜,不是夜市的零食,是正矜重经坐在餐馆里,点一桌菜,像中国东谈主那样吃饭。
她选了一家东北菜馆。菜单很厚,有图片,价钱从十几元到上百元。她点了四个菜:锅包肉、杀猪菜、熘肉段、大拉皮。都是最患难之交的东北菜,亦然她这几个月暗暗爱上的滋味。
菜上来了,摆满整张桌子。锅包肉金黄酥脆,杀猪菜汹涌澎拜,熘肉段油亮诱东谈主,大拉皮晶莹彻亮。
贞恩提起筷子,运转吃。
她吃得很慢,很仔细。锅包肉的甜酸在口中化开,杀猪菜的浓郁退却了胃,熘肉段的咸香让她念念起小时候难题的肉味,大拉皮的自满均衡了扫数的浓重。
她不是在吃饭,是在进行一场告别庆典。用这顿饭,告别这个让她学会“吃”的城市,告别阿谁发现了食欲的我方,告别扫数“不该有”的渴慕。
吃到一半时,餐馆雇主走过来:“小姐,一个东谈主点这样多?”
贞恩昂首,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,系着围裙,手里拿着记账本。
“嗯,一个东谈主。”她说。
“吃得完吗?要不要打包?”
贞恩摇头:“吃得完。”
雇主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走了。贞恩接续吃。她的胃也曾满了,但她的手还在动,嘴还在咀嚼。她要吃完,必须吃完,像完成一个誓词。
锅包肉凉了,变硬了,她还在吃。杀猪菜的汤凝了一层白油,她还在喝。熘肉段的淀粉糊了,她还在咽。大拉皮也曾坨了,她还在吃。
吃到四分之三时,她的肉体发出了警告。盗汗从额头渗出,胃部运转痉挛。但她莫得停。
她念念,也许这即是解放的代价:你必须承受你遴荐的一切,包括过量,包括不适,包括晦气。
临了一口熘肉段咽下去时,她趴在桌上,更正不得。胃像一个被过度填充的气球,随时可能爆炸。汗水湿透了后背。
雇主又走过来,此次端着一碗汤:“喝点这个,山楂汤,助消化的。不收你钱。”
贞恩凑合坐直,接过汤。温热的,酸甜的,带着山楂私有的幽香。她小口喝着,眼泪掉进碗里。
“念念家了吧?”雇主在对面坐下,点了根烟,“一个东谈主在外阻扰易。”
贞恩没讲话,仅仅喝汤。
“我妮儿也在外地上大学,每次打电话都说念念吃我作念的锅包肉。”雇主吐出一口烟,“你们这些孩子啊,都是这样,在家嫌家里饭不厚味,出去了又念念。”
贞恩喝完临了一口汤。胃部的痉挛略略缓解了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谢啥。”雇主摆摆手,“下回别点这样多了,花费。”
贞恩付了钱,走出餐馆。外面天也曾黑了,沈阳的霓虹灯挨次亮起。她沿着街谈缓缓走,胃很重,但心里某个场地轻了。
她知谈,回到平壤后,她会从头运转琢磨饭量,会从头真贵每一口食物,会从头把吃饭手脚糊口需要而非享受。
但她也会难忘,谢天下的另一边,东谈主们不错因为“念念吃”而吃,不错因为“厚味”而多吃,不错因为“不念念吃”而扔掉。
这种牵记不会让她更幸福,但会让她更完好——像一个尝过糖的东谈主,再也无法假装不知谈甜味的存在。
边境线上的饱嗝归国那天,贞恩在丹东车站买了一包便捷面。
不是饿了,是念念记着。她选了“康师父红烧牛肉面”,即是她在超市试吃过的那种。
过边境时,朝鲜海关东谈主员查察她的行李。看到那包便捷面时,他提起来看了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便捷面。”
“为什么带番邦食物?”
“路上吃。”
海关东谈主员撕开包装,查察面饼和调料包。证据莫得夹带后,他把便捷面扔回她的箱子:“往时吧。”
列车驶过鸭绿江大桥时,贞恩怒放那包便捷面。莫得开水,她就干吃。面饼在齿间冲破,发出圆润的声息,咸味的调料粉沾在嘴角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她吃得很慢,像在回味临了的解放。
参加朝鲜境内后,窗外的惬心渐渐熟谙:集体农庄、红色口号、穿制服的行东谈主。萧索里的庄稼整皆齐整,像排队的士兵。
贞恩吃完临了一口便捷面,把包装袋仔细折好,塞进书包夹层。然后她坐直肉体,整理衣领,准备下车。
母亲在平壤车站等她。碰头第一句话是:“瘦了,哪里吃得不好吧?”
贞恩拥抱母亲,闻到她身上熟谙的肥皂味和浅浅的泡菜味。这是家的滋味,是安全的滋味,是她必须纪念的滋味。
“嗯,吃得不好。”她说。
这是她归国后说的第一个谎。她知谈,为了活下去,畴昔还会有大都个。
晚上,全家围坐吃饭。菜很简便:一碗米饭,一碟泡菜,一小碗芽菜汤。弟弟吃得很快,像怕有东谈主抢。
父亲问:“在中国,每天都吃什么?”
贞恩看着碗里的米饭。雪白,温热,每一粒都差未几大小。她念念起沈阳食堂那碗300克的米饭,念念起夜市那团粉色的棉花糖,念念起超市那只旋转的烤鸡,念念起东北菜馆那桌吃不完的菜。
临了她说:“吃米饭。和这里相同。”
父亲点点头:“照旧咱们我方的饭养东谈主。”
贞恩夹了一筷子泡菜。咸,辣,是母亲作念的滋味。她咀嚼,吞咽,胃里却泛起沈阳便捷面的咸味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抚摸着我方平坦的小腹。内部的沈阳食物也曾消化收场,但牵记还在。那些滋味,那些气息,那些心思,像阴魂相同在她的感官里逗留。
她念念起临了那顿东北菜,念念起雇主给的山楂汤,念念起他说“你们这些孩子啊”。
闭上眼睛时,她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。嘴里还有便捷面的滋味,咸咸的,东谈主工的,但果真存在。
在迷蒙中,她笑了。然后哭了。
她知谈,从未来运转,她要从头学习如何饥饿,如何克制,如何把吃饭手脚任务而非享受。
但有些东西也曾学会了,就再也忘不掉。比如胃的逸想,比如舌头的牵记,比如一个东谈主不错因为“念念吃”而吃下一整只烤鸡的解放。
这些牵记会像阿谁便捷面包包装袋,藏在她书包最深的夹层里。不会有东谈主发现,不会有东谈主查察。
但它们存在。
就像她,李贞恩,在沈阳学会了吃,学会了饿,学会了饱,学会了花费,学会了渴慕。
当今她回到了不会花费、不该渴慕的故国。但她的胃难忘一切。
每当半夜东谈主静,饥饿感袭来时,她会念念起沈阳的夜市,念念起那些被平静丢弃的食物,念念起那些不在乎饱饿的东谈主们。
然后她会翻个身,咽下涎水,接续睡。
在梦里,她恒久在吃。吃不完,也毋庸吃完。
发布于:山东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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